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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晓声《老兵和军马》

发布时间:2018-11-22 18:44:39

老兵和军马

梁晓声


(摘自严敬群主编的《神笔阅读与作文》图书,版权所有,谢绝转载。)


老兵其实并不老,才二十六岁。

八年前,老兵自然是新入伍的小兵。个子不高,刚达到兵的身高要求;国字脸、浓眉、厚唇,浓眉下一双单睑眼,目光炯炯,一种性格倔强的样子。

   这名来自陕北农村的新兵,被分配到东北大地上的一处军马场。日出日落,所见世界,广袤苍凉。

  军马场的兵也是特种兵,驯养军马意味着是专业。他在家时养过马,了解马,爱马,所以很快就成了专业最出色的兵。他知道驯养军马仅凭自己养过一匹马那点儿经验是不行的,便托人四处买来了有关书籍,并且天天坚持记录驯养心得。他的军训成绩也很优秀,倘若爆发了战争,他随便跨上任何一匹军马,都可以立刻成为一名骁勇善战的骑兵。入伍第二年他在新兵中第一个当上了副班长,第三年入了党,第四年当上了班长。他爱军马,更爱他那一班天天为军马的健壮早起晚睡的战士。第五年他被所在部队授予模范班长称号。

他最爱一匹枣红军马。它端秀的额头上,有像扑克牌中的方块似的一处白毛。他给它取了个名字叫白头心儿

那时他就已经开始被视为老兵,尊称为老班长了。尽管才二十三岁多一点儿。已经欢送过一批战友退伍了,可不是老兵怎么的呢?

白头心儿救过他一命。一次军马受惊炸群,他从另一匹马背上一头掼了下去。恰巧白头心儿随着受惊的马群冲过来,它一口将他叼起。否则,他将毙命于万碲之下无疑。当马群安静下来,他搂着白头心儿的脖子,感激地涌出了热泪。由于在奔驰中还紧紧叼住他不放,白头心儿的嘴唇被撕豁了……

他入伍的第八年,裁军,军马场接到了解散的命令。大部分军马卖给了外蒙,一小部分优秀的选送给各边防部队了。剩下几十匹略有残疾的,被处理给形形色色的人们了。有的从此做了普普通通的劳役马;有的做了什么风景区的观娱马,供游人骑着逛景致,照像;有的被特技马术队买走了,白头心儿便在其中。

白头心儿被买走时他在场。那马眼神望着他,四蹄后撑,任买主鞭打吆喝,岿然不动。他不忍眼见它受虐,轻轻拍着它的脖子,对它耳语般地说:“‘白头心儿啊,何苦的呢?乖乖跟人家走吧,啊?我不会忘了你的,有一天我会把你买回来的,使你成为我的马!”——分明,马听懂了他的话,马头在他肩上磨蹭了几番,生了根似的马蹄才终于迈动起来……

望着白头心儿被拽走的背影,不知不觉的,泪水已淌在二十六岁的老兵的颊上。

他是最后一个离开军马场的兵,在归乡途中,在一个地界毗连大草原的小县城里,竟然发现了白头心儿。更准确地说,是那马首先发现了他。也许它并没能立刻认出他,而仅仅是因为他的一身绿军装,唤起了那军马求救的本能。他循着马嘶声望去,见白头心儿也正望着他,卧在一幢砖房前。马旁,一根高木杆上挂着一块牌子,上写四个醒目的大字是——“吕记马肉白头心儿就拴在那木杆上。他走近它,见它那亮晶晶的大眼里分明的汪着泪,以一种类人的哀伤的目光瞪视着他。

马肉店的老板告诉他,那骏马在为某电影摄制组效劳过程中弄断了一条腿,看来废了,只有杀死卖肉了。

他蹲下察看了一番马腿,请求老板将白头心儿转卖给他。

老板出了一个数,那笔钱超过他的复员费;老板却不肯让价。

我白替你打工行不行?

多久?

直到这匹马能站起来了为止

老板认为他傻。认为那匹马永远也站不起来了,便爽快地答应了。

于是他从此一边打工,一边精心照料白头心儿

一个月后,白头心儿奇迹般地站起来了。

老板被他感动了,没再收他一分钱,允许他将白头心儿牵走。并且,还赠了他一副马鞍。

由于白头心儿,他自然没法乘火车。于是这老兵和曾救过他命的那一匹军马,朝行路宿,向着他的家乡,开始了他们的长征”……

途中,他度过了二十六岁生日。

两个月后,他的母亲看见一个胡子拉茬的,风尘仆仆的,穿着一身军装的男人,牵着一匹瘦骨嶙峋的,有白头心儿的长鬃枣红马,蹒跚地来至在家门前。

他激动地叫了一声:妈!……”

老母亲惊喜地认出他是她参军八年一次也没探过家的儿子!

不是老母亲将儿子搂抱在怀里,而是儿子将瘦小的老母亲搂抱在怀里……

他惭愧地说:妈,我的复员费几乎都花光在路上了……但是您看,咱家又有马……”

第二天清晨,他牵着白头心儿,登上了家乡的山头,俯瞰着几处穷困得近乎败落的村子,他对白头心儿发誓般地说:“‘白头心儿,帮我把咱们的家乡彻底变个样儿吧!

那一时刻,二十六岁的老兵似乎顿悟——军队给予他的,还有比模范班长之荣誉重要得多的东西……

马儿安闲地吃着青草 ……

                                         一九九七年十二月于北京



作家谈创作感言:

我当年下乡的地方,便有军马场,所以听到过一些兵和军马之间的动人故事。

这一篇小文虽有很大虚构的成分,但是兵和军马之间那种感情,却是来源于生活的……



名师说写作借鉴:

1.这篇小说构思的是老兵和军马的故事,感人至深处是挖掘了普通人人性的深井:倔强不屈的生活态度及人们心灵深处真挚的情感。

2.经典的细节描写挖出最人性的一面:白头心儿救老兵的经典动作细节,老兵和军马依依惜别的神态细节的刻画,让人性深处圣洁的情感涌动,从而也涤荡着读者的心灵。

3.小说结尾部分的留白给予读者很大的自省空间:人与马,马与人,让我们思考,情感是需彼此忠诚的,这样的情感才可以相互转化的。那么我们还有什么理由不相信倔强不屈的老兵为养育他的家乡竭尽全力呢!我们的思绪随着老马的吃草的画面绵延而去……这是小说结尾留白的巨大魅力。(李秀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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