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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蔚文《病 了》

发布时间:2018-12-03 20:58:15

病 了

陈蔚文

(摘自严敬群主编的《神笔阅读与作文》图书,版权所有,谢绝转载。)

 经历了数次住院后,我想,那些疼痛的治疗以及可怖的手术——谢天谢地,终于都过去了!

出院前,到病房外的露天长廊散步,阳光正好,看别的女人衣衫正薄,鞋跟从长廊那头清脆响起,女孩子身轻如燕地坐在石凳上和男友卿卿我我地恋爱。而我犹自裹着厚衣,形色萎顿,刹时,觉得被世界遗弃了。而且,我悲哀地发现体重增了,因为成天躺在病床的缘故。像所有爱美的女人一样,我惯以脂肪的多寡来衡量世界待己的厚薄,这一来,愈加灰了心。

 ——生病,实在只要生到伤风感冒就好了,身体无大碍,鼻音里还有那么点慵懒的情调。

 再纵深些的病痛便如生命的子夜,黑得你看不见自己的手指,只听得见疼痛在身体里跑动。时缓,时疾,它像个任性孩子,胡乱做着某种健身操,伴着疾病颤栗的哨音。你根本不知道它打算何时停下,或者,它动得兴起,再不想停下了。

    有谁的身体内没潜伏过这样一个任性乖戾的孩子?

    你卧在病榻上,呻吟辗转,百无聊赖,心灰意冷,希望有亲朋来探,但勿久留,更别弄出喧哗声响。

    你更想一个人呆会儿。病痛使你轻易瞥见了生命的脆弱,比任何哲学都更有说服力。你甚至惶恐地想到了死亡,这个词语闪着寒光如此逼近时,你才发现自己原来对尘世存着多么深的眷念。

你想重新走在热闹马路,还有鱼肉腥味的菜场­,如果可能,­你要跟爱人为烧茄子放多少酱油激烈地拌次嘴,你不再觉得它们庸碌了——投身庸碌的生活,那也是有气力和精神的佐证啊。
      你想寻些慰藉,于是翻开书,却发现平素善解的文学并不能承担肉体的苦痛,而且,无论是宏篇巨卷还是闲怡小品,也没更多关于疾病体贴些,温存些,劝慰些的描述。像伍尔夫发现的,“生病没能与爱情、战争以及妒嫉一样在文学中占据一席之地……人们原来还以为,小说本该奉献给流感,史诗该忠实于伤寒,颂歌应献身给肺炎,抒情诗则须尽心于牙痛。然而,大多文学尽其最大努力所强调的是:它关注的是心灵,而躯体则是一片白玻璃”。

现在这片白玻璃磨损了,破裂了,文学不能修复它,音乐不能镀亮它,只有依赖药水针管与各种发亮的不锈钢医疗器械。

对那些在病痛中仍勤奋笔耕不辍的人们你油然起了敬意,他们实在有着革命战士的钢铁意志,才能将肉体的伤痕供养思想的果实啊。比如鲁迅先生,据说他晚年杂文风格与他因为肺结核带来的长期低烧咳嗽密不可分,因为虚弱容易让人出现焦虑偏执,从而尖刻而具有战斗性。此外,莫泊桑患过梅毒并导致失明,博尔赫斯长期身体孱弱并患有眼疾,卡夫卡长期肺结核,普鲁斯特多年哮喘……看到这些讯息,你不由怀疑正是疾病,用铁锤砸下般的重量锻造淬炼了这些大师们。

而你,因为才思有限,没能迸发出更多灵感与火花,也未病中立志(比如发誓病愈后勤奋笔耕,争分夺秒地工作),只在药水味里胡思乱想,想还有多少美好事物是你没享受到的。

那些爱你的人,他们时时俯下身来,为你喂水送药,目光里充满力不从心的心疼,怜悯和空泛悲哀,如同进行最后的告别,只差一位为你心灵赎罪的黑衣牧师。

你还想起了一些与疾病灾难有关的小说,《霍乱时期的爱情》《第六病室》《尼金斯基日記》,史蒂文生的《金银岛》……,还有薄珈丘的《十日谈》——这是1348年7个女人和3个男子为躲避瘟疫而逃离佛罗伦萨后讲的故事。

在那段日子的佛罗伦萨城里,“扛夫们抬着的往往是整个死去的家庭,把他们送到附近的教堂里去,在那里由教士们随便指派个什么地方埋葬了事。当墓地不够用的时候,他们就将占地较大的老坟挖开,然后再把几百具尸体层层叠叠地塞进去,就象往船仓里堆放货物一样。”

这些与疾病死亡有关的作品使你惊心动魄地看到生命的卑微和脆弱,冥冥中,有只巨灵之掌攫着人类,此刻你就在他的指隙。当疼痛来临,每次,你都觉得自己离死就不远了。

想到告别后亲友的哀泣,眼泪顺着眼角流到了枕畔。接下来,你可能想到那些与你有过某种情份的人,他们隐秘而惆怅地堵在你胸口。他们会为你的逝去悲哀吗?还是会很快遗忘,遗忘那些你们曾共有的甜蜜时光。也许若干年后,当他们的爱人问起照相薄角落的那张照片时,他们会含糊其辞地回答,“哦,以前的一个熟人,”不过,他(她)顿了顿,“已不在了”。

病榻上,你听见匆忙的奔跑声、护士口袋中手机振响的欢快的“巴慕巴”舞曲,远处小贩的吆喝声,还有输液在你静脉里缓缓游走声,你觉得自己沧桑了,敏感了,丰富了,细腻了……疾病差点把你变成诗人了。

  但对天发誓,你宁愿不当这样的诗人,也要做个健康俗人!

——摘自《阴性之痛》

作家谈创作感言:

在这尘世行走,有什么比一具结实耐用的身体更重要?

上周从北京开会回,看到一位和我年龄相仿的女人的死亡消息。她是与我供职刊物的再前任主编,我们没见过,因稿件有过联系。我与她联系时,她已是名癌症患者,我成了她博客的常客。在那里,劈面撞见生死,她身上有恶性肿瘤,她积极乐观地抗争,在化疗与中医间下赌,她信仰基督,她的儿子好像八九岁,叫牛牛,她在生命最后还养了条叫朋朋的狗,她心平气和地谈到许多生死的问题,她的博客里能遇见不少癌症患者,以及癌症者家属,求生是他们日子最最重要的事。

“真后悔浪费了太多大好时光。好象老觉得有充足的时间似的。事实上,从一个看起来还算正常的人,到出门都困难,原来这么快。许多身后事都没处理。今天下午决定硬着头皮出门剪头发。精力有限,还是剪成短头发更易打理。对俺好不容易留起的长发,还真恋恋不舍呢。” 

在看她最后一篇博客时我真希望她能回来更新。但她还是走了,有寒意漫上。

 一切烦恼,肮脏,矛盾,纠葛,都算不得什么,在死面前,能活着就要感恩,光脚的人别再抱怨没鞋,请想想没脚的人,请再三再四地和自己说,真的没什么,一切。


名师说写作借鉴:

   明明自己病了,却借用第二人称的手法来写,一下拉近与读者的距离。从你这个独特的视角切入,却用非常冷静地笔调写出我其实也可能是你们病后可能面临的种种生前身后事,物质、精神方面的种种待遇,在冷静的叙述中道出特定人群在特定状态中的复杂甚至神经质的感想。

初读感觉平实,细读后发现饱含张力的语言常常在一句句新奇的比喻和反常态的表述中出现,如“病痛如子夜”“躯体是一片白玻璃”“文学不能修复它,音乐不能镀亮它,只有依赖药水与各种发亮的不锈钢医疗器械”“还有输液在你的静脉里缓缓游走声”。蛰伏在文字后的是深深的感触和伤感。名人大家在文中不再神圣,亲朋好友似乎不再恋旧情,生活中的真实细节的描述不是反映生活的残酷,而是生活的真实与厚重,相比你个体的生老病死只是太轻。

而全文最后的做个健康俗人一语点破,点醒梦中人,让人恍然大悟,起了个包揽全局的大收尾,妙!        ( 叶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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